2009年9月10日 星期四

《最美的時刻》作者明夏 專訪 之二

+本文轉刊自印刻雜誌2007.3月號

紀:這本書的中文翻譯翻得很好,有些文化面的東西不容易翻譯出來,但在這本書我可以看到一些幽默。我下一個問題是,當你寫作時,你似乎可以很自然的鋪陳整個架構。

明夏:我想這是我看世界的方法,所以寫下來對我來說很容易,我就是用這些奇怪的角度來看這個世界。

紀:這很難得,好好珍惜,別失去了!

明夏:我覺得有時候失去是好的。寫這本書時我分成兩個部分。一個在二○○四年,我跟著聽到的旋律,對我而言,寫作是音樂,我跟著旋律來構成句子;當我下筆時,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我只是跟著旋律走。另一部分是,中間我還有另外兩本書必須在二○○五年年底前完成,我發現我只剩下四個月,所以我試著把之前的旋律找回來,卻已經不見了。我回頭翻筆記,給自己一個禮拜的時間重整思慮,之後那個旋律又回來了,我覺得很開心,就像喝啤酒般,那樣美妙。

紀:既然你用了旋律的比喻,對我來說,小說的論調,尤其語言,就是一種旋律。總是會出現轉折。

明夏:我很高興翻譯翻得不錯。轉折就像打坐一樣,靈魂出竅時剩下的空殼,如照相機般。另外一個瘋狂的點是,整部小說都有提到糞便(胡扯),可就兩方面來說,哲學面和現實面。主角喜歡躲在廁所裡,像僧侶一樣,因他覺得這裡可以看到名人真實的一面。一個人的真實面是當他「不存在」的時候。主角花了十五分鐘坐在某個人的廁所裡,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挑釁,但對他而言,是一種冥想、禱告。故事一開始,他坐在位置上四十分鐘,為了什麼?為了審視自己的人生。之後,他去採訪一位只在乎排泄物的日本僧侶,他一點都不想討論自己的傳記,反而告訴主角,德國人的糞便有三公斤,菲律賓人有一公斤等等。關於這本書我想表達的是,媒體力量充斥著我們四周 ,這是一種利己主義,這些人的自我意識就像闡揚佛法的師父般,他們代表著社會秩序,但當你仔細觀察候會發現一切都是假象。

紀:所以他就像隻寄生蟲,吸著我們的血。一直以來我們被教育要對自己誠實,找尋自己、了解自己,也許這個自我追尋的概念就和寄生蟲一樣。像書中提到敘述者心中的小小男人,他是寄生蟲中的寄生蟲。我覺得很發人省思,沒有自己的自己。

明夏:有些評論說這本書帶有負面的佛教思想,負面且陰暗的啟發。

紀:書中也探討了主體的意象,把自己視為一個獨立的個體。我喜歡你創造的邪惡不可一世的角色霍甫。

明夏:現實生活裡我真的認識類似的人,他趁著新經濟時代致富——在德國從一九九九年到二○○○年期間,我們稱之為新經濟,當時很多人靠著從事網路和新媒體事業而致富。我認識一個人,他一開始從事販售電視轉播權,後來投資股票從中獲利百分之三十,你想像當你買了一百張歐洲股票,可賺多少錢,這個人的獲利比所有亞洲投資者一年加起來還要多。我受雇幫他寫自傳,搭乘他的私人專機飛到美國,因為他很有錢。當時我親眼目睹一個人如何遊走股票市場,他就像一個填充玩偶般,有些人覺得他愛耍詭計,後來他公司的股票重挫。我很喜歡他,他幽默風趣而且聰明,但現在他的名聲不好,公司倒了,他拿了所有的錢從此消失。

紀:對我而言,霍甫是個資本主義者、法西斯者。我想問的是——我相信這是因為全球化的影響——他是全球化影響下最佳的典範,他對賓士汽車有很好的遠景,他的中心思想就是賣、賣、賣,金錢就是性愛。這和德國人任何特別關連嗎?

明夏:某方面來說他是很典型的德國人,他表現得就像一個老闆,在他企圖隱瞞一切之前。當代筆作家見到他時,他要作家寫下「自己的」人生,但作家毫無頭緒,他知道怎麼編撰其他人的人生,卻不知道如何寫自己的人生。他坐了一個小時,一愁莫展,覺得也許該寫下一些日常生活的字眼,於是他寫了母親、性愛、性愛、金錢、上帝和狗屎六個字,這就是他的人生,六個字。

紀:這個轉折點是從小說敘述者的角度來看,那麼對你來說,寫作是什麼?

明夏:如果我們不只是為了娛樂,如果我們想得多一點,有時這是唯一可以表達自己的方式。為了錢你可以選擇其他主題,一些美好的題目,但將這些和一些深奧思想結合在一起是我在這本書裡想表達的。

紀:書中還有一段主角與計程車司機的交談,這是你的真實經驗嗎?

明夏:是的,非常真實。當我第一次到台北時, 你無法想像十二年前的台北和現在差別有多大,現在台北就像南法的城市般。以前台北很髒,但我很喜歡,我喜歡城市有點擁擠和骯髒的感覺,所以我把這些經驗放在書裡。每一次我來台北都更愛這個地方,也許以後我會在這裡定居;我很喜歡這裡的多元性,很優雅、現代和傳統的融合。如果你從鄉下來,你會喜歡像慕尼黑這樣的大城市,但你無法一出地鐵就看到山巒,你們擁有這麼美麗的大自然,這座城市太不可思議了。
事情變化很快,有好有壞。現在我正在收集第二本書的題材,也許一部分在台北,一部分在其他城市。新的小說在探討人對永恆的夢想,祈求獲得救贖,故事講述一個人對於不同國家的死亡文化感到著迷。我為了這個去參加台灣的一場葬禮,你們會燒東西,錢或物品,對歐洲人來說——尤其是我——感到很新奇,因為你們必須燒東西給過世的人。就中國人的邏輯思惟,賓士代表富貴,這不是奇怪而是新奇。我還買了一個健康通行證,之前我們需要信用卡,現在需要一個代表健康的銀行以及通行簽證;他們很聰明,因為在古希臘裡人必須最後要通往死亡之地,所以你必須有通行證來通過。

2009年9月8日 星期二

最美的時刻--0907新聞發佈

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
魏雋展獨角戲《最美的時刻》
Derrick Wei × Der Schönste Moment

10/15-18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劇場新生代最夯實力演員魏雋展獨挑大樑
謊言書寫而成的偽自傳,借來人生的獨角告白



在今年亞維儂OFF藝術節(Avignon off)大放異彩,被媒體譽為「表演的魅力超越國界,亞維儂藝術節最佳的節目之一」的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甫回國即馬不停蹄,積極投入年度新作《最美的時刻》的製作。今年成立正滿十週年的無獨有偶,自創團以來秉持著「無物不成偶」的觀點,以及「偶戲表現於現代劇場的可能性」的創意實驗精神,拓展『現代偶劇』 在表演藝術舞台的無限想像和自由空間;近年來,無獨有偶與現代劇場導演跨界合作,今年特別邀請擅長以文學轉譯劇場的三十世代導演BABOO(廖俊逞),為迅速竄紅、備受劇場矚目的百變實力演員魏雋展量身打造,透過詩意又有著獨特幽默的手法,詮釋德國作家明夏.柯內留斯(Michael Cornelius)的小說《最美的時刻》。

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2009年作品,魏雋展獨角戲《最美的時刻》將在10月15到18日在國家劇院實驗劇場演出五場,購票請洽兩廳院售票系統http://www.artsticket.com.tw/,02-33939888。或洽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02-25230812。

《最美的時刻》是德國作家,也是知名小說家陳玉慧夫婿,明夏.柯內留斯(Michael Cornelius)的第一本小說。明夏是慕尼黑大學戲劇及哲學碩士,在成為一個作家之前,他曾當過賭場收付賭金的人、廣播電台節目製作人、電視節目企畫,雜誌及報紙編輯及記者,並為許多名人執筆自傳的代筆作家,編過許多書。《最美的時刻》以代筆作家為書中主角,即是從他個人經驗取材,所創作的一部由謊言杜撰而成的「偽自傳」,一場「借來的人生」的虛擬告白。故事描述一個代筆作家,總是編撰其他人的人生,藉他人之口發出自己聲音,別人的存在似乎正反映了他自己空洞的人生,只有透過別人的身世,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存在。總是模擬他人的代筆作家,那個不認識自己,必須一再像變色龍般、重新杜撰自己的他,開始變得越來越懷疑陌生的自己,如同一張一無所有的白紙,像是一個幽靈,讓人閱讀時,卻也看見我們自己,一個錯把成就當幸福的時代,那個循著別人軌跡行走的傀儡人生。


在劇場的改編上,演員魏雋展將一人飾演多角,以「演員」扮演替人執筆「代筆作家」,並透過「偶」為媒介,展演「變形」成為「他人」的過程。導演BABOO表示,,明夏小說以高度的黑色幽默和鮮明意象,嘲弄現代人生活的虛假,也在揭穿自我的虛無;在導演手法上,他則企圖透過人與偶的並置與變換、操控與被操控,以及「獨角戲」多重扮演,去討論一個身分認同的問題:誰是「我」?然而弔軌的是,BABOO強調,演員或代筆作家、都像是職業的騙子,缺乏主體性,我們卻通過這樣的人以語言敘述、以扮演來揭露事情發生的經過。「他試圖揭露,但他是個騙子,他知道如何將別人演得很精彩,就像一個整型醫生知道如何整出漂亮的眼睛和嘴唇。因此,全劇如同一場後設的騙局,透過語言和扮演將觀眾困在迷宮中,把人生一層層撕開,從皮膚到肌肉、骨頭,最後是頭蓋骨,逼視其中的空虛和荒謬,但最後,演員卻也迷失在語言和扮演的遊戲中。」

擅長以文學入戲的導演BABOO,於2008年4月與編劇周曼農攜手合作,以普拉斯的詩作與生平為靈感,為劇場小天后徐堰鈴量身訂作獨角戲《給普拉斯》,獲得高度評價,入選第七屆台新藝術獎年度九大表演藝術。今年《最美的時刻》同樣為劇場實力新銳演員魏雋展打造。本來想搞地下樂團當rocker的魏雋展,因緣際會一頭栽進了劇場。與觀眾對話、引發觀眾共鳴,一同在劇場裡感受呼吸與心跳,是他身為一個演員的信仰。從《巷子裡的女人》、《漢字寓言:未來系青年觀點報告》的《罰》,獨角戲是他最擅長,也是最淋漓盡致展現個人特質的表演形式。從生活出發、觀察、整理的日常性創造,將「personal experience」轉化為「public issue」,觀眾永遠可以在他的作品中看見他透過成熟的表演語彙,裁切、選擇與結構一個議題與價值體系的挖掘,展現對生活的反思詰問與辯証。

2009年9月3日 星期四

《最美的時刻》作者明夏 專訪之一

+本文轉刊自印刻雜誌2007.3月號

紀:恭喜你的第一本小說終於問世。

明夏:我很擔心讀者是否可以接受這本書,因為這是本很激進的小說,當你閱讀時會感到靈魂被撕裂。不過兩個月賣了大約六千本,以第一本小說來說算不錯。

紀:為何這麼久才寫了第一本小說?

明夏:我做了太久的代筆作家,一直以來都在替別人寫故事,而且我太忙了,我想我還沒準備好著手,我希望寫一本很精彩的小說。

紀:你真的很有耐心,像僧侶一樣。

明夏:我一直把文學看得很重,一開始我十分猶豫,直到突然有一天,我受夠這一切了,我想要開始著手。但是寫這本小說期間,我仍然必須完成其他兩項工作。其中一個是寫關於沙漠的故事,叫做「沙漠僧侶的智慧」,講述七萬年前在沙漠裡人們試圖尋求上帝的慰藉以擺脫心中的苦悶,他們遭受一種憂鬱症叫做Achilia。因此他們來到沙漠,在炙熱的天氣下為了擺脫憂鬱來尋找上帝的蹤跡,然而卻反而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義。所以那時,白天我寫著「沙漠僧侶的智慧」,晚上則寫著「現代僧侶的智慧」。

紀:很顯然地你從其他書中擷取靈感。

明夏:是阿,都混在腦袋裡了。

紀:所以你還保有編輯的工作。這是一本很有趣的小說,我花兩天就看完了。故事的原型很精彩,講述一個人專門負責撰寫其他人的傳記,但最後他變得像鬼魂一樣。這是一個關於自我身分的無止盡探求,我想大概和你的工作有很大關連,你也有此同感嗎?

明夏:我很驚訝你明白我想說的是什麼,如果你問我這是不是我真實的人生,我會說是也不是。一方面來說,是的,我是一個幫名人代筆的代筆作家。否定的是,如果只是重複這樣的經驗就太無趣了,但我的確使用了一個共同點,就是這些人內在的空虛。如果你是一個代筆作家,你必須簽署一份合約,上面規定不得對所聽到的事情評論。但事實上,沒有東西可以讓你評論,如果你深入了解這些人會發現他們空無一物,毫無深度。所以我採用了這個部分,加上我的情緒和靈魂,我試圖吞食自己,血淋淋的檢視外表之下的我。所以,是也不是。

紀:如果這個敘述者存在,雇用他寫自傳的人也存在,他們的人生乏善可陳,即使他們有強烈的自尊心,他們還是食之無味,那麼所謂的自我探索其實是沒有意義的。

明夏:我覺得,一方面來你可以把這本書視為宗教勸世的書。主角在尋找自我的同時也在體驗這些名人的生活,體驗自己,他就像變色龍一樣,同時他有能力和直覺進入這些人的大腦裡。另一方面,他本身完全空虛,但他有天賦。他覺得他過著一種空虛的生活,必須持續地探索,卻又已經在這些名人的生活中迷失了自我。所以當一個人迷失了自我本體時,也同時失去其他個性。而關於宗教的部分,如果你在追尋真理的途中越探越深,最後會發現其實什麼都沒有。就像進入一種沉思,人生的最高境界是達到空無,他某種程度是達到了,就在裡面,像鬼魂一樣。

紀:你覺得敘述者達到這個境界了嗎?或其他牧師和僧侶達到了嗎?

明夏:沒有。

紀:他認為他看透或體驗了人生不同層面,但最後我們僅有的卻是最純粹的東西。

明夏:你越想往下挖,但得到的卻是最表層。

紀:我很喜歡自傳的一點是,由敘述者告訴我們他人的生活,透過錄音帶、出書,將一切形諸文字,透過語言轉換出你的想法。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僅有的就是語言,很可悲的是我們卻必須透過文字來了解自己。這是我從你的小說中領悟出的。

明夏:當我寫書的時候,我感到一種存在的真實,而每當我寫完一個句子,就覺得自己轉換了一個身分。所以只有寫書時,我可以感到徹底的快樂。這本書在討論一個身分認同的問題,誰是「我」,這個「我」代表著身為人的主體和一個人所保有的個性。但這書中的英雄掉落到「零」,而語言揭露了過程,透過語言我們了解事情的原委。這本書是個悲劇,因為我們是透過一個職業的騙子來告訴我們事情發生的經過;他試圖揭露,但他是個騙子,他知道如何將傳記寫得很精彩,就像一個整型醫生知道如何整出漂亮的眼睛和嘴唇。同樣地,在這裡敘述者把你困在書中,而我用語言做為工具,把人一層層撕開,從皮膚到肌肉、骨頭,最後是頭蓋骨,對我來說這就是語言。

紀:我還是必須相信語言。

明夏:很有趣的是在德文裡,你得不到「黑暗」的詞,我試著想表達一種黑暗面,但最後都只有「黑」。

2009年9月1日 星期二

他是魏雋展,又不僅如此而已

文字│林人中



你也許曾經看過他在兒童劇裡唱歌跳舞演《鐘樓怪人》、俏皮地在《包法利夫人們》裡時而搞笑時而深情獨白、《在世界的房間》裡以默劇身體操偶演出,也可以是《阿濕婆變身記》的印度王子、又端出《巷子裡的女人》和《漢字寓言》編導演全創作的精采獨角戲,還低調地在《海角七號》變成地痞流氓,如此變化多端古靈精怪,他是魏雋展。




大學時期唸的是輔大外文系,原本半途學吉他想組樂團當rocker的他,抱著一股對表演的傻勁與熱情,因緣際會演出了同黨劇團的《戀人物語》,開啟了他對劇場的好奇與渴望,心想「搞不好演戲比當rocker更適合我」,從此他積極尋找各種演出機會,參加兒童劇、歌舞劇等演出,甚至與友人自組「三缺一劇團」發表創作,初試身手導演《女孩好餓》,就獲得前輩金士傑的讚許與肯定,剛從北藝大研究所表演組畢業的他,演出創作不曾間斷,正一步步朝他的「演藝人生」前進著。


「其實陳綺貞是我的啟蒙者之一」,當時他還是個大一新鮮人,一邊玩吉他一邊K書的某次深夜廣播,他聽到陳綺貞在訪問中提到,她以前都唱別人的歌,但為什麼不唱自己的呢?於是她開始了自己的音樂創作歷程,對魏雋展來說,「為什麼不唱自己的歌」這句話,充滿了想像空間與吸引力,於是他開始想,自己想表達什麼、創作是什麼;「大學時期我的國文老師教古典文學,帶領我們用哲學、心理學、社會學、精神分析等各種方式閱讀水滸傳、金瓶梅,目的在過程中看見並認識自己,那相當重要程度地影響我的思維」,面對創作,於是有一種潔癖般的堅持,因此「自我檢視與批判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一個創作者必須是誠實的,當我從自身經驗出發,如何從personal experience到public issue,成為我一貫秉持的創作態度」,魏雋展如此認定著。


許多觀眾對於魏雋展印象深刻,因為近期《漢字寓言:未來系青年觀點報告》的獨角戲《罰》。在社會觀察的創作命題下,他演出了國中生因被體罰過度產生輕生念頭的故事,其中更進行校長、老師、學生、說書人的多重觀點角力,這樣的小品演出,對他來說是創作歷程裡另一階段的開啟,是他目前為止將「如何從personal experience到public issue」的創作方式,運用得最為成熟的展現:從自身及友人的校園體罰經驗與記憶出發,去碰觸一個議題與價值體系,過程歷經許多裁切、選擇與磨合,以至使用一種最適洽的語言去表達,轉化整理成為一個作品演出。因此他享受著生活性創作的創作生活以及有意識地感受觀眾在劇場裡呼吸與心跳,「我的戲無論碰觸的議題是什麼,都希望引發觀眾共鳴,因為我想與觀眾對話」。



舞台上靈巧亮眼的魏雋展,生活中是個極度敏銳的動態思考者。他像一個接收器,一天二十四小時開機,總在思考、經驗、分析生活日常中各類事件、人物與議題,以一種「自我」與「生活」密不可分的方式與這個世界相處,然後從中汲取成為他表演及創作的原料,肯定並尊重每個個體的存在價值,以一種毫不畏懼的態度迎接各類挑戰。對27歲的魏雋展來說,即便已經擁有豐富的表演經驗,仍對表演與創作不曾感到滿足,譬如他積極地從事各種身體訓練,近期則專注於瑜珈與太極,甚至體悟出其中一些有趣的連結,他認為這兩者都在談「鬆」,且是在秩序與架構裡放鬆,對於他原來擅長的默劇表演助益很大,然後轉化在默劇教學上進行實驗,在程式化的動作儀態裡,挖掘肢體表演的更多可能性;而在瑜珈與太極「慢」的訓練裡,也相當程度與時常高速轉動的思考狀態形成微妙的平衡作用。


在與不同導演合作的經驗中,第一次面臨重大挫折是遇上導演林奕華,但某程度對魏雋展來說卻深具啟發:當導演不按牌理出牌,「當你發現你所學所會的瞬間彷彿無用,你會非常焦慮,不知道自己在舞台上變成什麼樣子,你如何與導演和觀眾對話」,《包法利夫人們》的工作經驗讓他從另一面向去思想「表演是什麼」,從混亂到秩序、觀察與檢視中,他獲得另一種能量與自由。「所以我喜歡與不同導演合作,在各種工作經驗中奮力學習,鍛鍊自己」,魏雋展細膩地品味每一位導演的思想與態度,並珍惜每一次互動的機會,他的認真與誠懇總是如此打動著身邊與他工作的人。



你可以說魏雋展這樣一個年輕創作者,著實令人期待,好像一本無法中斷閱讀的推理小說,好奇情節如何發展,過程又如何驚奇不凡,一面探索又不想真正知道結局,深怕這樣的快感消逝不再。當你走進劇場,也許會繼續看見他嘗試各種表演,是老人或小孩,是男人或女人,演出你我的人生,更或是一次又一次說著許多精采的故事,在各類創作角色間來回穿梭,熱情地面對自己與周遭的一切,真切與人們的生命對話,如同人生如戲亦如同他是一名演員,又不僅是如此而已。

2009年8月24日 星期一

最美的時刻--Poster & DM

Poster-A

Poster-B


DM

Poster-C

Graphic Design by 聶永真

2009年8月23日 星期日

魏雋展演員筆記之二


我問至耕,什麼時候一個人會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呢?

至耕跟我說了一個他朋友A的故事,A畢業後找到了月入六七萬元的工作,不久後有管道買了些大麻,後來越吸越多,開始吸其他東西,人的狀況開始不穩,接連換了幾個工作,最後跟大家斷了音訊,只有一個朋友被允許跟他連絡。 當這個朋友去A的家中,家裡很亂桌上放著吸食或注射的用品(請自行連結猜火車這部片中的場景)A不斷說著等他換了工作他的狀況就會好轉,但事實是A已經換了好幾個工作。

在至耕的故事裡,吸毒者遊走在自我毀滅的邊緣,但每ㄧ次懊悔和每ㄧ次的吸食之間,都有著某個自我看著兩個極端的方向-----符合規範而健康的人(先不管走這條路是否就真的那嚜的健康) 以及吸食的人生。 當吸食者在清醒時感到懊悔和罪惡,這個感受本身是屬於嚮往符合規範而健康的人生這條路的,從嚮往這條路的觀點回頭看自己的行動(吸食),因此感到罪惡,但是在吸食的動作當下,一切感官刺激被放大,許多經驗超乎了現實所能提供的,在那一刻只有天堂可以形容。


因此,也可以這麼看待這句話。 什麼時候一個人會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呢?

就是當這個不想做的事其實是他的某個自我認為想要或需要去做的,儘管有其他自我的反對。 因為這個行動背後藏有某個自我需要的甜頭。

從至耕的故事延伸,我認為這個敘述者恰恰就是一個吸毒者,每ㄧ個自傳的撰寫跟訪談都是他的毒品,他對自己的人生沒有興趣 (為什麼沒興趣?),藉由短時間的訪談(大量的聴 吸收) 然後撰寫 (想像自己是此人,扮演)吸毒者可以用最短的時間享受別人用ㄧ生來經歷的的高低起伏(他的毒品所帶來的幻覺,但幻覺的當下卻無比真實) 但我不會說敘述者是吸血鬼,對我而言吸血鬼是更強大的,而吸毒者的依賴性較強,別人的人生堆砌成一座巴黎鐵塔,他一邊攀爬一邊享受著幻覺,儘管某個自我不斷對他提出警告,甚至睥睨自己所做的決定,但他還是不斷的踩著別人的故事,因為都已經爬的這麼高了,回到平凡無奇的地面(自己的人生)還得花力氣為自己蓋一座建築,是多嚜累的事情。 來來回回之間,在虛構的高塔上,不知不覺就爬到頂端了。

但為何因此就墜落了呢? (為什麼對自己的人生沒興趣呢?)

書中沒有任何心理轉折上的明確交代,只有像詩ㄧ般的文字。 在我的生命經驗中,自我毀滅必須累積大量的自我厭惡才會產生行動。 在科學怪人的電影中,科學怪人殺了他自己造物者的老婆,造物者不眠不休的將他老婆重新裝上不同的屍體,接了電,救了回來,成了另一個科學怪人。 當老婆看見自己的樣子時,她無法接受自己的模樣而將自己燒死了。

人對自我有許多想像的投射,當自己的行為與對自我期許的投射不符時,人會自我厭惡,自我厭惡的濃縮與累積,才會產生自我毀滅。 因此,這本書是否像個小小的懺悔室,是這個自我厭惡者在自我毀滅前的告白呢? 就連告白,也都擺脫不了虛構和迴避自我的習性了。

直接才是最迂迴的。拍照時Baboo這樣說。

我想著,每ㄧ個迂迴,其實都直指一個空洞,不同的空洞的面向,最後揭露出全貌,一個無法面對自己的吸毒者。 而接下來要工作的面向,找出每ㄧ個空洞與謊言間的互動,並化成有趣具辯証性的形式,是非常重要的。 因為吸毒者的確出現在我的身邊(會不會我也正在吸食?)用不同的方式在自尊與自卑的落差之間,跟人們相處著,每ㄧ個相處,都在迴避跟自我真正的相處。

2009年8月18日 星期二

迴避的背後藏著什麼 --魏雋展演員筆記之一

在馬賽的旅館裡,晚上我跟毓真伶芝阿亮閒聊著,我說我還沒辦法穿透最美的時刻這本書,我覺得這個敘述者很空,表面上對自我的談論其實都在迴避自我。 毓真認為敘述者很狡猾,不斷的閃躲。 但,閃躲什麼?


而我們聊到了敘述者在描述他所撰寫的人物時,會藏進一種睥睨,那是站在高的角度往下看才會產生的樣態,但從敘述中,又可以閱讀到敘述者的行動卻被他所睥睨的人被牽動,這裡有著分裂的自我。 一個有著極高自尊的自我俯視一切,冷眼旁觀一切,同時真實生活中的那個自我不斷的用行動背叛自己。 一個極高跟極低的自我。 每個人都有分裂的自我,而且不只兩個,隨著精神跟心理分析的發展,我們的小說從 “化身博士”裡面那種二元的分裂法(一個極惡一個極善,地獄與天堂)走向了 “24個比利”,用現代人的自我分裂的症狀回去看化身博士,會覺得老套而無趣,但 “化身博士” 終究揭露出一個原型,也就是衡量自我分裂的人格的好壞標準在哪呢? 我們有符合社會規範下的良善的自我,好公民,乖寳寳,但在律法與規範邊緣遊走甚至打破一切的那個 “病態”的自我,在文學與戲劇中,似乎更貼近身為動物的我們。 孫悟空是隻猴子,他就有著極端分裂的自我,大鬧天庭是一個行動,這個行動就是兩個自我的對話,一個自我站在極高的地方俯視天兵天將,他的戲謔是一種高度,但為什麼它需要這樣的高度? 因為他不甘於被人擺在很低的位置。 也就是說表面上大鬧天庭的是一個自尊很高的孫悟空,但那個自尊是因為自卑,如果不自卑,他就無法因被人擺在一個普通的庇馬瘟職位而發怒,他真的怒的是天兵天將或玉皇大帝嗎? 他怒的是自己。 他對自己有著很高位置的想像。 你們怎嚜可以把我擺在這個位置? 我不能接受我自己在這樣的位置!

從自我分裂的高度落差切入,似乎不能不去正視,什麼是墜落? 書中最後由墜落這個行動作結,但也可以說整本書就是一個墜落前的人的告白,這個告白本身是否也有一個墜落的過程或結構呢?

跳回墜落這個動作本身,我在巴黎鐵塔上往下看,人變的極度渺小,我抓著鐵網,想像著自己掉下去的感覺,腳底一陣麻癢。 突然間我理解一件事,有個關鍵的地方就是,墜落是有結構可循的。 首先,有個地方是低處(相較於那個高處),然後有個巴黎鐵塔,而我爬上了巴黎鐵塔(此時我在高處),當我的雙腳懸空時(不論是我自己移動還是鐵塔在移動),我會墜落,回到低處,所以墜落是從高處往低處移動的過程(到目前為止似乎是人盡皆知的廢話),但,高處意味著腳踏在擁有支撐的地方----巴黎鐵塔。 那嚜,這齣戲裡的巴黎鐵塔是什麼? 它為什麼消失? 而這樣墜落的方式,是否是從自己的自尊掉落回自卑的過程? 就像一個從不接受自己長相的人,某一天將厚的像一座牆一般的妝卸掉之後,的那個過程?

Baboo是這樣回答我的。 “這個支撐就是謊言阿!”

謊言是臉上的妝,

謊言是對自我的迴避,

但也是對自我極度不滿的空洞中投射出來的想像。
如果敘述者是個極其厲害的犯案者,那嚜我就是一個偵探,決不輕易對答案滿足的偵探。 我看著那些投射出來的想像跟謊言,而我想找出投射出畫面的投影機位置在哪裡? 這個投影機是什麼廠牌? 為什麼被放在這裡? 當我看著謊言時,我總是好奇為什麼那裏有個洞? 那個洞如何形成? 會不會我跟那個洞其實是有關係的?

當然,我們書裡的敘述者決不是一個孫悟空,大鬧天庭是一個充滿熱情的動作,憤怒與熱情結合時,我必須說孫悟空是個搖滾樂手。 但書中的人,用至耕的說法-----是一個理性的自我毀滅的過程。 因此這個敘述者更像一個智慧型犯罪高手,他留下的線索看似揭露了他的行蹤,其實是在對我們嘲笑,因為我們抓不住他。 我跟志耕聊到了自我毀滅常常被人跟熱情連結起來----莎拉肯恩,或是…嗯嗯…高熱103度….之類的…但這本書的自我毀滅卻如此的理性,一切都被計算過,然後發生。

而我對於這個理性存有質疑,這個理性的背後,可能是更大的非理性,一個更大的空洞(飢渴)。

書中不斷提到,他的腦子怎嚜想,但他腦中的的內在指揮卻做出相反的決定。 對於人的動機與行動,我的理解是,人的許多分裂的自我反映出各種不同的欲望,並發出各種聲音,但最後只有行動可以定義出人格。 當我心裡想著去亞維儂接兩齣戲會累死吧,但最後我的行動會說明 “魏雋展”這個人格在當下 “要” 的是什麼---我想要演偶戲,就算累死我也要演。 我的自我對偶的渴望大過對疲累的恐懼,因而行動上產生的決定。(但對疲累有所抱怨的自我並不會消失,因此每個當下都要去協商所有自我在此刻該如何行動)。 每要一個東西,我的人格就會重新累積一點什麼。 而我可以在每個當下的行動去推翻過往的自己或是去累積過往習慣的自己。


所以敘述者對霍甫的嘲笑,並沒有成為他最終的行動,換句話說有另外的自我(或自我們)決定了要跟著霍甫。 而那些決定要跟著霍甫的自我的聲音,並沒有被敘述者寫出來。 到此已經很接近了關鍵點了。 你們覺得那些自我想要的是什麼? 他們發出的聲音是什麼? 他們怎嚜看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