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5日 星期一

找到對的演員,完成好的作品--沒有風格之後



文 鄒欣寧

我記得,當時BABOO坐在計程車的助手席,我坐在他後面的位子。他很勉強地側過身,沒頭沒腦往我丟了一句話。

「A老師跟我說:BABOO,你的戲怎麼這麼難看?」

我忘記他有沒有接著發出招牌笑聲,那種,我阿嬤會說像「火雞母叫」的笑聲。他的身子沒轉回去,臉照樣擠著安全帶和座位間的縫隙。

那一回是哪齣戲,BABOO?

我記得,我們劇研所那一屆,BABOO算是導演組的奇葩(機八可能也成立)。他很早就成名了,在南部做了一些文學作品改編的戲,被譽為六年級劇場新勢力,然後北上,念廣告、主修導演,到《表演藝術》雜誌當編輯……諸如此類,令人豔羨。少數幾堂共同課上,他經常猛爆性發出火雞母笑聲。那是我印象最深的。

然後,他做《致波赫士》。然後,《疾病備忘》。延續他創作之初的風格,乾淨漂亮的畫面,演員在裡面做漂亮的肢體動作,說很文藝腔的話,有時跳舞,有時奔跑有時沉默。

我記得,我們頭一次以他同學的身分去看戲。看完戲後眾人坐在麥當勞裡,尷尬相對,其中一個是BABOO,想聽聽觀眾熱騰騰的意見。

BABOO,你嘛幫幫忙,當時我連老年波赫士跟少年波赫士對話的典出何處都不知道咧!你那火雞母笑聲掩藏的文藝青年品質,我只有敬畏,沒有意見。

後來,BABOO的每齣戲,我都以親友團的身分一一看過。老實說,關於A老師的那句短評,我並不反對。那幾年,我所看過的BABOO作品,總有一團迷霧壟罩在我和舞台之間,台上的人和他們說的話,都薄薄的。我知道有些人喜歡那種純粹的視覺美感和輕巧的抒情氛圍,但,那和我認識的BABOO,總覺得有些搭不上線。

BABOO也曾偏離原本的寫意抒情航道,跑去說故事。我因緣際會擔任行政助理,從而見證一個亟欲轉換風格的導演,在演出前後會發生哪些慘劇。

我相信那是創作者的焦慮使然。身為觀眾或評論,我們愛死了風格,愛死了用導演巨大身影是否橫亙於舞台演員文本字裡行間來判斷,這個導演有沒有風格。

說故事是一種風格,身影揮之不去造成演員和觀眾集體卡到陰,也是風格。找到一種鮮明無比、路人皆知的導演風格,是不是也讓那幾年的BABOO焦慮到如同魘住了?

我記憶清晰無比的,是2007年冬天,宣布退出劇場無數次的BABOO,開始排另一齣新戲。夢魘有了消褪的可能,因為,他找到一位精密、敏銳,宛如地震或火山探測儀的演員,徐堰鈴。還有膽敢改編《百年孤寂》的編劇周曼農。三位一體,演《給普拉斯》。

那個冬天的排練場,待一次就難忘。我沒見過哪個導演跟演員排練像這樣的。一對一,演員在場上嗓音高高低低念劇本裡的詩,一邊動作,一下子就有好幾套排列組合。導演只負責笑,還是老樣子,火雞母叫。有時導演發出一兩句沒頭尾的話,演員也就懂了,接下來的那一組話語和動作,像高頻金屬在空氣中準確擊出共鳴,然後我的眼淚就像回應海豚一樣從鼻腔湧上來。因為分明看見一個女人擺盪在想死和想寫的兩重慾望間。

導演BABOO退到很後面,只負責在演員這架繁複的儀器上按對按鍵,演員就更好看了,戲就走對方向了。他不再做很多事情。不再汲汲營營於顯而易見的,風格。

戲有了很好的評價,當時我最想跟BABOO說,你的戲,終於好看了。

我絕對不會說BABOO是一個纖細敏感的人,雖然他某些部分的確是。但,當他單獨與演員在場上工作時,他確實擁有某種柔軟的質地吧。去看,去聽,去細膩的捏塑。

還有,別忘了精準的眼光。他總和很好的演員合作。和徐堰鈴合作後,獨角戲有了成為系列的可能。這次BABOO和魏雋展演《最美的時刻》,同樣是優秀的讓你想一直留在劇場裡一直看戲的演員──我是看過整排才寫這句話的,保證沒有造假代言的成分。

有人說,BABOO當導演好像什麼都沒做。有人說,他不過是找對了演員而已。「好像」跟「而已」,其實是多麼簡單的一句話。

我想說的是,走到今天這一步的BABOO,也許不像我們想像的這樣簡單。放棄炫示奇技淫巧的導演撇步,讓好演員在沒有雜質汙染的情況下,展現最好的表演品質,提出最好的作品。有多少導演能做到這麼簡單的事呢?

這是我所認識的導演BABOO。我不會說BABOO已經抵達創作顛峰,但,他面對好演員的謙遜,一如不讓調味破壞食材自然美味的廚師,這點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幫他辯駁的。

又一齣新戲要上演了,BABOO啊,也走了好長一段路了,可以的話就繼續走下去吧,不要再動不動靠杯說你要退出劇場轉職或嫁人了──你捨不得這片才剛發現的新大陸的。

而且,幹,為了寫你這篇,我沒篇幅寫我的小偶像魏雋展了啦。不過沒關係,演員的好無須費心多說,觀眾自會看見的,這種過於濫情感傷漫漶的文字,就當作我誤交匪類的小小紀念吧……

2009年10月2日 星期五

本身-變身-隱身的獨腳戲旅程


文字 朱安如
+轉刊自PAR表演藝術202期10月號

早上,魏雋展在家整理由排練發展素材轉化而成的劇本段落;下午,他和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導演鄭嘉音排練偶戲;晚上則與導演BABOO一起工作,串連、整合《最美的時刻》──連續兩週,每一天,他以規律但不失彈性的生活節奏做為演員的自我要求──而這緣於兩週前,他才剛以「比從前更嚴格的規律性」,完成在亞維儂藝術節,同時軋演無獨有偶的《我是另一個你自己》與動見體劇團的《戰》──每天表演兩齣截然不同的戲,在23天內,連演46場的大挑戰。

「每天上場前,我對自己說:要當那個『上場就把場子拿下來的演員』。」──這名七年級最受矚目的新生代劇場演員,奠基於和紙風車劇團、小丑默劇團、同黨劇團,導演林奕華、符宏征、馬照琪都合作過的豐富表演經歷外;也與理念相同的夥伴們共組「三缺一劇團」,「用自己的觀點」發表「這世界不只是這樣而已」的創作,同時兼顧劇團風格與收支營運等層面。而近年他讓人印象深刻的好評演出──《巷子裡的女人》、《漢字寓言:未來系青年觀點報告》的《罰》──則都是自生活出發,深入挖掘、轉化個人經驗的獨角戲,透過他編、導、演兼善的過人才華與個人魅力,進一步擴展成為對社會的觀察與辯證。


第一齣獨角戲,起因於就讀台北藝術大學期間,表演組研究生在著手進行畢業製作前,必先完成一齣「單人表演」的課業要求。魏雋展充分享受校內毋須顧慮票房壓力的自由空間,偷偷給自己功課:放膽去做「如何變身」,練習以不同形式敘事,然後串連而成。他說:「現在回頭看,當時很青澀,很多想法沒想透;但有那樣的機會去試,很珍貴,才能開始感覺。第一個solo,這樣的空間很重要。」

做完第一次solo覺得「太過癮」的他,延伸校內演出內容與長度,於校外發表成為《巷子裡的女人》;而後因緣際會,本著「想和不同導演合作」的心情,「誤打誤撞」,連續接下其它獨角戲。

「一直做solo絕對是不小心的。每次演完,都覺得太累了,不要再做了!」語畢大笑之後,魏雋展沉默了一下,說:「與其說是對某種特定表現方式有興趣,還不如說是『對自己很感興趣』。因為自己有東西想表達,常常覺得:為什麼我長成這樣?陳腔濫調一點的說法是,因為自己有一些痛苦,有時候會想:為什麼我要這樣感覺痛苦?接觸較具批判性的理論之後,就會思考更多,然後開始想要表達更多──觀眾看到,也會這樣感覺嗎?你怎麼看我這個樣子?又怎麼看你自己?──我想要溝通,不一定有明確解答,但過程會出現一種衝動,讓人感覺比較像活著,而非彼此漠不關心。

每次solo其實都在解決某個議題,每齣戲都如此,只是有些戲不一定來得及吸收;但solo必須消化到一個程度,給到百分之一百二,才有辦法站在觀眾面前演出。」「獨角戲」之於魏雋展,正如同「默劇」或「偶戲」,是為了溝通而尋求的表達方法;他好奇自己可以擁有多少種表達方法,也從不自我設限。工作獨角戲的過程,他很重視如何找到編導架構,發揮自己在該階段「身上會的東西」,一次、兩次……「透過solo,也越來越了解自己」。


準備工作《巷子裡的女人》前,魏雋展前往香港和導演林奕華合作《包法利夫人》,正巧碰上詹瑞文的獨角戲演出,受到不少啟發。林奕華的導演手法,也影響他突破當時的表演觀,養成在獨角戲中尋找批判性空間的習慣,看見不同段落空間底下的潛台詞。

提及近年大量與不同導演的合作經驗,魏雋展表示,表演底子非常紮實的Jayanta(江譚佳彥),是這兩年令他感受強烈的有趣導演,合作經驗徹底是場「表演的洗禮」:「Jayanta的肢體柔軟如水,那種質感……我本來以為我有,碰到他才知道,我根本沒有。因為長期學習默劇,進行角色切換時我習慣cut in或cut out,但他以更古老、更原始的邏輯,用身體做到fade in 或fade out的效果。比如說,『士兵』後退、退、退,非常緩慢地轉身……然後,『老虎』出現──像是從一個空間滑進另一空間,中間是滑翔的過程,本身就有一種力量。」

如火如荼排練中的《最美的時刻》也是獨角戲,但不同於以往編、導、演全靠自己,在兩名視覺化高手的注視下,魏雋展感受到「最輕鬆的時刻」。導演BABOO對於舞台氛圍、流動的敏感,讓他獲得解構文本的新視角外;近年持續合作的偶戲導演鄭嘉音,也帶領他再次思考研究所指導教授林于竝曾經提點的表演概念「本身──變身──隱身」:「從最表面的字義來說,『本身』是『我』,『變身』可能是『我演馬』,而我對『隱身』第一時間的聯想,就是『操偶』。操偶最理想的狀態,是內在經歷的當下,同時在旁邊觀看,其中存在一個空間──那空間非常有趣,而又需要練習──像是你如何保持適當的距離觀看角色,進而選擇某個時機身處其中。演員和角色間距離的變化,讓觀眾可以產生不同的閱讀空間;比如嘲諷、刻版的東西,常和角色的距離有關,因為遠,代表你比它高,所以能夠把它看得扁平──經由這種過程,觀眾自然得到兩個不同的詮釋角度。」

在《漢字寓言》的節目冊裡,魏雋展提到:「真正讓我開啟劇場之門的是,當我開始問自己,『這樣的扮演為的是什麼?』從此處開始,我才進入了劇場。」在劇場裡,不斷要求自己主動適應、快速吸收的他,也讓人對這趟以身體經驗「本身──變身──隱身」的旅程前景,更加期待。

2009年9月30日 星期三

限制級偶劇

文 林乃文
+轉刊自我乃文字 blog
人究竟是甚麼?
上帝是0號還是1號?

你活在世上是被幹還是幹人的時候多?
你真的知道自己是誰?
這些嚴肅的問題,使我無法對雋展:「有沒有被娛樂到?」的問句做出回應。

也使我無法對 Baboo:「這次我要好好地完整地說一個故事」的自我挑戰,給予一個令人安心的笑容。

順帶要說,這絕對是一個限制級的命題。千萬不要以為偶戲等於兒童劇,而牽著您的小寶貝進場承諾他享有一個快樂溫暖簡單沒有變態和扭曲的童話故事;不要被「最美的時刻」這幾個字騙了,除非您認為最接近真理的時刻才是最美好的時刻,而如果您真的這樣想,恭喜您一定是哲學家,不然就是詩人,不然也是個劇作家—也就是在這世上無法賴真理維生的人。

相反地,一個代筆作家,輸出的卻是可口、怡人、有賣點、包裝過的「偽真理」。透過描寫一本又一本別人的傳記,代筆作家洩漏/掩蓋他自己。一個操偶人,透過戲偶的故事洩漏/掩蓋他自己。一個演員,透過扮演角色洩漏/掩蓋他自己。從這角度,選擇戲偶與人的對戲來演繹代筆作家與傳主的關係,是道天才的詭計。但是鬼馬的方向,是不是一定導向鬼馬的結果,我還不知道。

舞台是四面壓克力透明牆。除了幾個行為舉止不怎麼甜美可愛的偶,黑色泡棉條、揉亂的白紙、棉花、被撕碎的棉屑,不可收拾的散播在地上。隔著透明牆,一個飼養蟑螂作為研究的昆蟲學家,到底是蟑螂們的上帝?還是蟑螂代言人?

今晚我是一個單純的觀眾。如果問我,我只能說我無法忘記這齣戲兩個禮拜後才要正式演出這件事;我也沒有天才到可以將一個耗時數月艱苦的心靈工程,在一個不完整的觀看後就解析透徹。


是的,所以你必須親自來找到解答,打電話到劇團訂票有八五折喔。我把以下這點歸功給導演:找到最佳人選、最佳的組合,完成一部值得期待的演出。《最美的時刻》

2009年9月28日 星期一

現場直擊--偶以及其所創造的...



無獨有偶向來擅長從物件本身的質材出發,充分運用不同偶戲形式特性,「玩」出人/偶互動的獨到幽默與幽微情思,進而喚發觀眾心底的化學效應。這次,無獨有偶挑戰人工化學材料,從設計、塑形、到人/偶同台表現手法,在在鋪設「真實v.s.虛幻」之間,重重辯證,再翻轉,也同時交相呼應的迂迴路徑。

偶戲導演鄭嘉音表示,《最美的時刻》描繪主角以「代筆作家」的身分,經歷多種人生--如同小說多層次穿插的敘述手法--真真假假、虛實掩映,是真實人生的切割再現,也似是虛幻鏡象般的種種譬喻。戲偶設計由此開始,讓文本裡代筆作家口中重述的每個受訪對象,化作劇中材料、形式彼此大不同的戲偶,然而,面貌五官俱從演員魏雋展(也就是形同飾演「代筆作家」的主述者)的臉出發;比如,「老女人」的臉,比照想像中「老年魏雋展」的臉繪成。



導演BABOO一開始工作,就表達「希望戲偶呈現『人工』的感覺」。因此,不同於之前經常使用的自然材質:木頭、報紙等;無獨有偶這次大量運用人工化學材料:海綿、塑料、發泡材質,製作表面光滑、極具伸展/壓縮彈性的眾戲偶們。這些可供大力擠壓而無毀損之虞的「軟性質感」,同時相應於戲中所需的大量砸、丟、貼緊玻璃牆的變形視覺與戲劇動作;在操作上,也可說是具備了相當實用的功能性考量。這些物件本身的材質特性,被演員靈活運用、發展;戲偶角色的象徵意義,與劇中多種人/偶對位關係,也透過戲偶本身強烈的特色、質感,出現更多只能意會而難落言詮的豐富感受層次:「乾淨視覺」展現的是「精神暴力」;「極其虛假」的戲偶,直指關於「真實人生」的諷刺,卻更加犀利。

另外,劇中「縱橫全球的產業大亨」角色「霍甫」之偶,將由「川普公仔」化身詮釋。這是排練助理劉毓真,浮沉網海許久,經由搜尋得到的照片圖檔,輾轉透過網路玩家進一步協助、諮詢,才得以「特邀」到「川普公仔」加入演出。在此向該名玩家說聲:謝謝,也別忘了10/15~18,一起進國家劇院實驗劇場看戲去。

2009年9月25日 星期五

每週看戲俱樂部--演前預報

愉快的夜晚--魏雋展獨腳戲《最美的時刻》-演前預報



記者:張輯米

好看!請不要錯過!儘快去買票!
買完票的就可以來看接下來的預報內容了。



如果去年有看過「漢字寓言」《罰》的觀眾朋友,一定對那個演員感到印象非常深刻。光是一開始站出來,觀眾就已經可以看到他背後的一切了。

這一次無獨有偶劇團推出的《最美的時刻》更是把這位演員的表現延伸並更細緻。雖然宣傳的男性Juicy感,可能讓無獨有偶有點尷尬於該如何面對親子部份的觀眾群。不過正因為這部戲可以讓無獨有偶更明確地定位,偶戲不一定是只能給兒童看的。



記者一進到排練場的時候,就看到滿滿的布偶、爛布、碎棉花,在桌上、在地上散亂成一團。心裡面想:這場地也太亂了。準備開始並收拾之後才浮現出"舞台區",猜想這應該是排練時發展的東西。

******************劇***********情*******************

這真是個非常精彩的一個表演,可以說就算現在馬上就賣票演出,也不會覺得太粗糙。演員與人偶之間的切換精準、表演漂亮還是其次,最好看的還是這位演員與觀眾之間的關係,記者感覺他是一個可以聽到觀眾呼吸的演員,有一種柔中帶剛的氣味。他可以把所有的力量柔軟地接下來之後,化為強大的衝擊力道還給觀眾,然後再與觀眾彼此丟接。所以雖然這是獨角戲,卻一點也不會覺得沉悶,相反地,會讓觀眾感到有一股噴射引擎,把我們帶到幻想的天空裡面。這是記者看了這個演員第二個演出之後所整理的感覺。

導演BABOO,他說著「這部戲都是他(演員)自己搞定的,我其實很閒」的時候,我可以想像得到他們彼此信任的關係,對我來說,劇場裡面最好看的,就是信任;因為信任可以讓一切不可能的夢想成真。

然後,給觀眾的提醒是:千萬不要帶著宣傳上面很困難、很冷僻的文字進劇場。因為這些文字化為表演之後,變得非常容易入口,一點也不艱澀。至於焦慮於"劇場一定要看懂"的觀眾們,也完全不用擔心。而且事實上,記者在觀戲的過程中是非常輕鬆愉快的,可以很肯定的說「這部戲會讓觀眾有個愉快的夜晚」

最後,各位觀眾可以記得一下,這部獨角戲的演員叫做魏雋展。

轉刊自每週看戲俱樂部
http://www.mjkc.tw/2009/09/blog-post_26.html

2009年9月24日 星期四

《最美的時刻》作者明夏 專訪之三

+本文轉刊自印刻雜誌2007.3月號

紀:談談塞車吧!

明夏:我覺得這是很真實的一部分,每個人都想從A到B,但你被卡在中間。當我寫的時候我希望省略過程,讓節奏快一點,但我們其實是活在每個情緒之中。如果我們被困在車陣中,有些時候冥想可以讓一切慢下來;每個人在當下都會很激進,很憤怒,你只想一直往前走。所以在這個時候,最真實的感覺就會出現,你可以一笑置之,取笑自己,你到達不了你現在想去的地方。太多人總是沒有耐心,在其他地方像是洛杉磯,群眾甚至因為太憤怒而對彼此開槍。

紀:來聊聊安迪‧沃荷,我沒想到你會用一個真實的人物。

明夏:那只是一個名字,而我玩弄了一下他的名字而已,安迪‧沃荷對我來說有一層意義在。他曾經寫過一本書叫《安迪沃荷的普普人生》,其中有一段他說我像個錄音機,最棒的事情就是做一個錄音機。書本內容是他錄下和朋友的對話,現在只有兩個人用這樣的方式寫書,楚門‧卡波提和安迪‧沃荷。沃荷的目標是成為一個錄音機,我把這個元素放在我的小說裡,揶揄一番,嘲弄那些我覺得像安迪‧沃荷的人。

紀:對我來說,他是一個象徵,當你把他商品化,就像他的藝術、假的藝術。所以把安迪‧沃荷用作一個出版商的名字公平嗎?也許你想探討的是沃荷對整個消費主義的影響。因為他將藝術通俗化,湯廚罐頭是藝術,他把每件事情都變通俗了。

明夏:因為這個出版商是憤世忌俗的人,而他派人去撰寫其他人的傳記對我來說是一種藝術。主角代筆作家就像一個人生的收藏家。他從來不聽訪談所錄的錄音帶,他只是盯著看,從來不聽。他把錄音帶放在同一個盒子裡,就像收集蝴蝶標本的人一樣,又是一種寄生蟲似的行為。

紀:代筆寫作是一種達達主義嗎?

明夏:看你怎麼定義達達,達達帶有點荒謬,但我的文字是有意義的。我不覺得我的作品像達達,但我想有點像漫畫式的達達存在,抽象有趣的佛教觀點。

紀:對敘述者來說什麼是神聖的,什麼是褻瀆的?

明夏:其實都一樣,他和僧侶或牧師相處的經驗都是無稽之談。他的精神祕密,也就是本書中關於宗教的部分,和其他名人或女演員的經歷是相同的。每個人都會有一種想法,讓自己更漂亮,所有事情頓時變得很世俗和安全。

紀:就像主角所說,在一個人的廁所裡就可以完全了解這個人,非常理智又世俗,這本書的中心主旨。精神性頓時可以變得非常物質性。

明夏:在結尾,主角試著尋求突破界限;他曾經訪問一個百米好手,第一位創下十秒以下記錄的人。我曾經做過研究,一個人的身體極限無法跑超過九‧四秒,除非你裝人工關節或是加強肌肉訓練。另一項是如果你從高空落下,由於地心引力的影響,你無法超過時速兩百公里 ,空氣中的壓力會擠壓你,而十秒鐘過後,你會加速,但一定有個極限,有一道無形的牆擋住,而主角就在尋找一種突破。書中最後寫到,他有一個很奇怪的癖好,他以下降高度來劃分城市,但很可惜我寫的當時台北101還沒蓋好,不然他會從101上跳下。大約十秒鐘吧!你可感受那個瞬間,很美的瞬間當加速停止,空氣壓力上來時,如果搭乘滑翔翼的感覺更好。而且在這個瞬間,速度和壓力是平衡的,你可以體會到萬物皆空的意義。空氣將我們的肌膚和空氣分離開來,但瞬間裡應外合,零成為了瞬間。

紀:當我看到大樓下降的部分時,我有種他會從上面跳下的感覺。

明夏:我十七歲的時候很想寫詩,因為當時很迷波特萊爾和一些二○、三○年代的詩人。就像我在小說裡寫的詩,讀詩的時間必須和從高樓墜落的時間相等,你必須體驗寫詩的過程,從上到下。所以書中的兩首詩,是我嘗試用優美的文字來表達一些感受。

紀:對敘述者來說,存在就是墜地,我們必須深根徹底的思考而非只看一個面,在計程車上從A點到B點就是一個橫向思考,從你出生開始,就是一種墜地;這是我在你書中看到的觀點。對我來說,小說的結尾談到大樓,一個人從上面落下需要多少時間,即使是我預期的結果,還是令我感到震驚,你用很小說的方式做了結尾。

明夏:或許就像我說的,主角是個職業的騙子,也許一切都是他編造的謊言。小說分成三個部分:第一個部分他把你當讀者來談,寫關於他的人生,用傳統的方法。但他發現自己已經不是這個人時,他想寫以前的自己,所以第二個部分出現。他去面對自己是誰,但你無法確定,因為這是一個職業騙子所說得故事。最後結尾是個暗示,他會自殺嗎?他會走向另一個層面嗎?消失或死亡,莎士比亞式的結局。或許兩種不同結局同時出現?我不知道。讀者會感到震驚,並重新思考。你覺得他是個平民英雄嗎?你喜歡他嗎?

紀:我喜歡他,我很崇拜他,他是個悲劇英雄。他看事情和描述事情的方式讓他像個追尋者。

明夏:就一個人而言,他對自己很誠實,不會感到恥辱。

2009年9月23日 星期三

媒體報導0923--聯合報

明夏「最美的時刻」改編人偶對照版

【聯合報╱記者何定照/台北報導】


圖作家陳玉慧小說「海神家族」,正緊鑼密鼓改編成劇場版,陳玉慧德國夫婿明夏.柯內留斯的小說「最美的時刻」,也由無獨有偶劇團邀來新銳導演BABOO(廖俊逞)改編成「人與偶」對照版,談到老公作品,陳玉慧直說:「很棒!」

「最美的時刻」是明夏第一部作品,他是慕尼黑大學戲劇及哲學碩士,經歷卻很多彩,包括賭場收賭金員、廣播節目製作人、電視節目企畫、記者等,還曾為許多代名人寫傳的代筆作家編書。「最」書即以一位代筆作家為主角,描述他如何在不停杜撰他人身世過程中,漸漸失去自己。

由於原著中主角有如傀儡,BABOO別出心裁,以人、偶相互對照,並由演員魏雋展一人飾多角,將原著中過著他人人生的主角處境,發揮得淋漓盡致。不過由於主角因為寂寞,湧生大量情色想像,也使此劇變成限制級,16歲以下不得入場。

「最美的時刻」將在10月15到18日在台北國家劇院實驗劇場演出5場,購票洽兩廳院售票系統。

【2009/09/23 聯合報】